謎情 ( 二 )

文 / 小闊葉

 

    沒多久薩利赫抵達公寓,如他所料,家裡果然寂靜一片,只有白色紗簾隨著風輕輕擺盪,他過去將窗戶全開,海風一下子全拂在他臉上,將這三天日曬後的體溫降低不少。

    他凝視著窗外發怔。在外人看來,薩利赫的眼神過於銳利,與他說話的人最後總會不自覺的低下頭,挺直的鼻樑下卻又有帶著感性的雙唇,古銅色的肌膚讓他的身材更顯精實。

    許多人不了解他,總認為薩利赫是個迷樣的複雜人物,捉摸不透他的想法。只有麗麗知道,自己的哥哥其實是單純的可以。

    叔父聽到聲響便從隔壁走過來。他知道薩利赫每到休假一定深入沙哈拉沙漠,潛意識裡總是想找尋失蹤父親的蹤影,便也沒再多問。

    「麗麗出去了?」薩利赫隨口提起。

    薩利赫抬起頭看到叔父的樣子,心中揣測對方應該有事而來,果然,叔父面帶微慍,只是礙於薩利赫的情面不敢發作。

「你有空要好好管教她,這樣隨便和男人出去,實在是太不像話。」叔父沉聲說。

    「哈桑跟麗麗已經訂婚,他們並沒有違反教義。」撒利赫說,而且這婚事是父親生前所訂下的,這話讓叔父一時語塞無法反駁。

    「況且現在已經開放許多了。」薩利赫想了想接著再說下去,雖然心裡也覺得不妥,但被旁人如此說時,他還是捍衛自己的妹妹,即使這行為也是他自己最不以為然的事。

    「不管怎麼說,你們兄妹倆是我養大,麗麗不遵守婦德,會受到懲罰的。」

    「我會好好管教她。」他急於想結束這個話題。「叔父你還有什麼事嗎?」

    「薩利赫啊。」叔父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,放軟聲調,「有件事叔父已經想盡辦法了,我是不得已才來找你。」

    薩利赫看著叔父找了張靠窗的椅子坐下,心裡想他今年應該接近五十歲,這幾年的安穩讓叔父體重迅速爆增,即使現在總穿著白袍,但仍遮掩不住龐大的身軀。

    叔父坐下時長袍發出磨擦聲,薩利赫聽到對方口氣與先前截然不同,看那態度,心裡早已有了底,知道這事情絕不容易解決,不禁深鎖起眉頭。

    「到底什麼事情?」他問道。

    「我有一批貨在邊境被扣押了,官員刻意刁難不肯放行。」

    「裡面是什麼?」

    「還不就是一般的椰棗。」

    薩利赫看叔父目光閃爍,心裡知道絕非這麼單純,不禁懷疑的問道,「如果真的只是椰棗,官員為何要扣下來。」

    「……。」

    「你不說清楚,我是無法幫忙的。」

    「真的是椰棗。」叔父提高聲量後一下子低了下來,「只不過裡面夾帶幾樣古羅馬時期的小東西。」最後幾乎細不可聞。

    「叔父你這樣是走私古物,罪很重的。」薩利赫不由得勃然大怒。

    「不要說的這麼嚴重。」叔父開始叨唸,「你現在位高權重就看不起叔父了,想當初你的父母早逝,還不是靠我辛辛苦苦走偏門養大你們兄妹倆,不然的話,整個家族不知去哪裡行乞了。」

    「叔父……。」

    「我那時還不是一樣冒著生命危險,只是為了盡到族長的責任。」

    「夠了,我會去說情,但不一定會成功。」

    薩利赫揮揮手,阻止叔父繼續說著不堪的話語,而叔父心裡暗自竊喜,他知道每次提到此事,姪子就會良心不安。

    「你只要肯開口,對方怎麼會不賣面子。」

    薩利赫站在陽台,注視著海邊來往船隻,白帆映在水面上緩緩而行,突然覺得海是如此張揚的藍,而白又是如此刺眼的白。他感到極度煩厭,無心再討論下去,而叔父眼看目的得逞也樂得悄聲離開。

    他微蹙起英挺的雙眉,心裡煩著則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 以往每次休假,即使知道薩利赫一個人獨自躲在沙漠深處,他的長官卡里姆少校還是使出奪命連環叩,不停交辦催促。但這次卻異常安靜,整整三天完全沒有任何電話聲響,讓薩利赫一度以為是手機收訊有問題。

    這件事過於不尋常,不似卡里姆少校的作風,薩利赫心裡暗忖。尤其最近局勢不穩定,到處有零星抗爭。以他多年訓練出來的敏感度,其中絕對另有蹊蹺,他坐在叔父剛剛坐過的木製椅上,望著窗外冥思,地中海蔚藍的天色似乎也改變不了他越發晦暗的心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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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正如薩利赫所推測,當第二天銷假上班時,就立刻被叫到長官辦公室。

    在這十三世紀舊王朝的宮殿內,薩利赫軍靴踏踏聲在空氣中迴盪盤旋。

    四十年前第一次內戰結束後,哈倫.拉希德上校接收前朝王國所遺留的一切,不管是國家統治權,還是這座古代皇宮。當時眾人皆被這巍峨富麗的宮殿所震懾,柱上、牆上全鑲滿寶石翡翠,耀眼的程度令人睜不開眼睛。宮內奇珍異寶全部散棄在四處,可見當時前朝退敗的多麼急促。

    據說當時的人走在宮裡全都要掂起腳小心翼翼的走路,因為一個不留神便有可能踩碎遺漏的真珠瑪瑙。

    當然現在薩利赫已經無需擔心,因為那些寶物正安穩鎖在保險室內。 

    到了辦公室門前,薩利赫敲了幾聲門後便走了進去,只見對方坐在窗前巨大辦公桌後方,強烈的光線讓人看不出長官的表情,他招手示意薩赫利走到桌前。

    卡里姆少校故作關心起薩利赫這三天假期的收穫,隨口問了幾句,只是口氣雖然熱誠但眼神卻透出冷漠。

    「靜思、懺悔。」薩利赫回答。「整個人像重生一般。」

    這答案與上次及上上次的回答都一模一樣,但很顯然卡里姆少校從未放在心上,他像第一次得知般的點點頭。然後像突然想到某事的神情,側身從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子,自裡面抽出幾張照片。

    「你看看這個人!」卡里姆少校指著照片上其中一個人物問道。

    薩利赫一看,暗自驚呼不妙,一張張照片上都出現了哈桑的身影,被少校拿來做文章,這絕非好事。

    卡里姆少校看他一眼,整個背靠向椅背,皮製大椅發出沉沉聲音。薩赫利看著少校濃黑粗眉,如禿鷹般的鷹勾鼻更添陰狠,薩利赫他等待著長官短鬚下的薄唇宣布接下來的震撼。

    「你也知道最近鄰國發生的動亂吧。」少校開口問薩利赫。

    「報告少校,我知道。」

    「居然人民利用網路也可以推翻政權,那個國家也真該被滅亡。」卡里姆少校發出鼻音表示他的不屑,薩赫利站得更挺直了。

    「那你也應該知道最近國內有革命份子意圖趁機作亂吧。」上校又斜看他一眼,沉聲繼續問。

    「報告少校,我知道。」接近問題中心了,薩赫利知道要面對暴風了。

    「很好,那你知道這人是誰嗎?」

    「報告少校,他叫哈桑.赫勒敦。是殉職的赫勒敦上尉之子。」

    「喔?」

    卡里姆少校露出一臉驚訝,微挑起眉尾。但薩利嚇知道這是少校一貫虛偽的表情,他絕對早已掌握一切資料,只不過是在這裡故弄玄虛,做足一場戲。

    「那……你認識他嗎?」卡里姆少校又問。

    「認識。」

    薩利嚇慢慢回答,他知道自己正遊走在刀口上,只要回答的一字不慎便會將自己推向死亡深淵。

    「他是我妹妹的未婚夫。」他小心翼翼說著。

    「那你知道他參與革命活動嗎?」少校加強語氣問道,皮笑肉不笑的眼神正調侃著對方,他最愛玩這種貓逗耗子的遊戲。

    「報告少校,我並不知情。」薩利嚇回答,事實上他也只能如此回應。

    「很好。」卡里姆少校面露微笑,他接著從牛皮紙袋再抽出另一張照片,

    「這個,你是不是也要對真主發誓,說你並不知情呢?」

    薩赫利看到桌上這張照片,瞬間覺得天地在面前崩毀,照片裡的麗麗正站在廣場站台上大聲疾呼,不用說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。

    踩在少校辦公室內的長毛地毯上,薩利嚇只覺得重心不穩。

「這個女人家,撇開煽動人群的罪行不談,光是這樣拋頭露臉就該處以極刑。」少校不屑的緊盯著對方,薩利赫頸後的冷汗正潸潸淌下。

    自己該怎麼辦?他心裡問著自己,該大義滅親嗎?這世上就剩下麗麗這個親人,這種事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,但她為何去參加叛亂活動,難道不考慮哥哥的敏感身份嗎?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,居然會去闖下這種漫天大禍。不!這件事一定是哈桑所指使,妹妹絕對是無辜的。他心裡想著,但也知道這話說出來沒人會相信。

    最後,薩利嚇開始責怪自己為何縱容麗麗不蒙上面紗出門,居然這麼清楚被拍到面貌,這一切都是自己過於輕忽而溺愛的結果。

    卡里姆少校看不見薩利赫整個背脊被汗水濕透,他當然不在意,甚至就是希望能有這樣的效果,絕對的掌控來自於絕對的恐懼,少校向來最擅長於此道。他緊盯著薩利赫淺褐色的雙眸,簡直有一個世紀的時間。

    「看在你過去的優異表現,自己決定這件事該怎麼處理。」最後,少校終於開口。

    「謝謝少校。」

    「你應該感謝阿拉的仁慈。」少校露出無聲、有如豺狼般的微笑。他那招牌笑容連最英勇的禁衛軍都感會到心驚膽戰。如今,他正對著薩利赫露出微笑。

    薩利赫心一凜,立刻對卡里姆少校行軍禮。心裡明白自己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,長官的意思就是倘若這件事如果沒有處理好的話,小心整個家族的項上人頭。薩利赫他心裡十分清楚。

    離開後,薩利赫並沒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,而是直接驅車回家。路上不停思索這事情的嚴重性。一個恍神竟將吉普車開進了市集裡,讓原本狹小的街道更是窒礙難行。周圍人群不停揮手咒罵,小販平時的能言善道在這時更是徹底發揮功用,叫罵的字彙簡直可以編寫出一本字典。薩利赫只能充耳不聞,不斷按喇叭示警,慢慢移動著,他勉強擠出笑容,根本無心回應。

    好不容易擺脫那些攤販人潮的糾纏,他終於看見那棟純白公寓,但在薩利赫眼中,卻是蒙上一層苦澀的灰暗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.未完待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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